新高考改革强调情境化命题、阅读积累与实验经验,其对县域高中学生的影响尚缺乏微观层面的实证考察。本研究以布尔迪厄的文化资本与惯习理论为框架,基于对广东省非珠三角地区某县域高中学生的问卷调查,考察县中学生的家庭文化资本状况、学校教育资源状况、学习方式与新高考适应感知。调查发现:受访学生的家庭文化资本总体稀薄,近八成学生的父母无力辅导高中功课,家庭中的文化对话几近沉默;学校资源中凡指向新高考所要求能力的指标——实验设备、图书馆、选科供给、线上资源——评价均低于中立值,大班额与教师流失问题突出;学生的学习方式呈现以刷题、背诵为核心的惯习,对情境化试题与实验类题目的困难感知显著偏高,约九成五的学生自认与大城市同龄人相比处于劣势;升学期望与实现信心之间存在明显落差,帮扶政策的实际效果感知稀薄。本文据此提出“苦学的悖论”:刷题本是县中学生唯一可及的理性策略,却在新高考的能力取向下事倍功半,文化资本由此完成从家庭客厅到考场的隐秘旅行。最后,本文结合广东省县域普通高中振兴政策提出五点建议。
“教育不该是适者生存的模式,经济越落后的地方教育越应该给人以希望。”
——林小英《县中的孩子》按惯例,调研报告的前言应当交代选题缘由与研究意义,这些在后文中都会有正式的回答。但我还是想在正文之前,先交代一件不那么“正式”的事:研究者站在什么位置上观看他的研究对象。这项调查于我而言并不全然是“他者”的故事:我曾在粤西的一所县中度过了三年高中时光,后来又有一段在珠三角名校就读的经历。当我坐在南海中学的实验室里,看着同学们熟练地连接滑轮组、讨论着刚刚读过的某本小说时,我脑海里浮现的却是云浮的教室里,同学们对着课本插图背诵实验结论的身影。这两段经历之间的张力,是我设计这份问卷的最初动因,也是我必须向读者坦白的方法论处境——在社会学的行话里,这叫作“研究者位置性”(positionality):研究者并非中立的观察机器,他的经历既是他提出问题的源泉,也是他必须时时警惕的偏见来源。
正因如此,我们在问卷设计中刻意遵循了一个原则:理论命题不直接进入题项。我们不问学生“你是否因为没做过实验而学不会物理”,而是分别询问实验课的实际开设情况、理解抽象概念的主要途径与面对情境题时的主观困难,让数据自己去说话。如果数据最终不支持我们的理论假设,那同样是有价值的发现——这是我们在调查开始前就写下的承诺。
需要坦白的另一点是样本的局限。受课程时间与实地条件的约束,本研究最终回收的有效问卷规模为数十份,且受访者以高三、历史类学生为主。这决定了本文的性质:它不是一项试图进行统计推断的正规抽样研究,而是一次探索性的、机制导向的实证尝试。我们将尽量少地谈论“百分之多少的县中学生如何”,而更多地谈论“在这群县中孩子的回答中,我们看到了怎样的结构性线索”。正因如此,下文所有数据均以百分比形式呈现,而不报告绝对人数——这既是出于研究伦理的谨慎,也是对数据边界诚实的交代。
在中国基础教育的版图上,县域普通高中是一个庞大而沉默的存在。据教育部相关统计,全国有近六成高中学生在县域就读,县中承载着县域人才培育、教育公平维系与乡村振兴支撑的多重使命。[1]然而,在城镇化加速推进与教育资源配置失衡的双重挤压之下,“县中塌陷”在近年从一个教育界的内部忧虑,演变成了一个公共性的社会议题:优质生源被地市名校与超级中学层层“掐尖”,骨干教师沿“县城—地市—省城”的阶梯持续流失,县中在生源与师资的双重失血中陷入恶性循环。所谓“塌陷”,当然不是指校舍的倾颓——许多县中的教学楼、塑胶跑道在近年反而翻新了——而是指一所学校在其地方社会中的位置与声望的塌陷:曾几何时,县中是县城的骄傲,是农家子弟跃出龙门的最主要的通道,“县一中”三个字承载着一个县几乎全部的教育荣光;而今天,稍有条件的家庭都想方设法把孩子送往市里、省城,留下的学生与教师则在一种“被挑剩下”的集体心理中开始新学年。一所学校的塌陷,首先塌陷的是人心。
国家并非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从2021年教育部等九部门联合印发《“十四五”县域普通高中发展提升行动计划》,到2026年广东省出台县域普通高中振兴行动实施方案,政策层面对县中的挽救已经启动。这构成了本研究的另一个背景:我们调查的时间点,恰好处于政策密集出台与落地之间,县中学生的真实处境与政策感知,因而是检验政策成效的最早一批经验证据。
广东的情况尤为值得解剖。这个中国经济总量第一大省的内部,横亘着珠三角与非珠三角之间巨大的发展落差,这种落差毫不留情地投射在教育领域。谢爱磊等人基于粤东西北地区的调查发现,县中的学生构成已经发生了实质性变化:县域高中日益集中了社会经济地位较低的学生,而这种同质化的阶层构成显著压低了学生的高等教育期待——县中期待攻读硕士以上学位的学生比例,远低于地市重点高中。[2]这一发现的意义在于,它提示我们“县中塌陷”所塌陷的不仅是升学率,更是学生们对于未来的想象力本身。
然而,既有研究大多将焦点对准资源流失的“硬”维度:教师走了多少,生源走了多少,经费差了多少。这些问题固然重要,但我们更关心的是一个较为隐蔽的“软”问题:在新高考改革的背景下,县中学生究竟以何种方式学习,而这种学习方式与新高考所要求的能力之间,存在着怎样的错位?
之所以强调“新高考”这一变量,是因为这场改革深刻地改变了高考的“游戏规则”。自2014年国务院启动新一轮考试招生制度改革以来,广东作为全国第三批试点省份,自2021年起实行“3+1+2”模式与等级赋分制度;与制度变革相配套的是命题思路的整体转向:试题日益强调真实情境的引入、跨学科的阅读材料、对实验过程与科学思维的考查,以及对表达的思想深度与个性色彩的要求。换句话说,新高考越来越不奖励“记住”,而越来越奖励“见过”与“想过”。这就引出了本文的核心关切:如果语文试卷要求的是长期的阅读积累与审美感受力,物理试卷要求的是亲手做过实验才能形成的直观图景,那么,这些能力究竟是在何处养成的?是在课堂上,还是在家庭的客厅里、博物馆的长廊中、实验室的操作台前?如果是后者,那么新高考所测量的,恐怕就不只是学生的努力,还有他们出生与成长的环境。一个以“减负”“素质”“能力”为名的改革,在公平的意图之下,是否可能在城乡之间产生不那么公平的结果?这正是本研究想要检验的问题——它是待检验的假设,而非预设的结论。
本研究的理论资源主要来自法国社会学家布尔迪厄。在《再生产》中,布尔迪厄与帕斯隆提出了一个令教育乐观主义者不安的命题:学校教育并非社会流动的中立的阶梯,它在客观上承担着文化再生产与社会再生产的功能——教育系统以“公平选拔”的面目出现,却以隐秘的方式将既有的阶层差异转化为学业差异,再经学业差异的“正当化”外衣,完成社会结构的代际复制。[3]在这一理论机器中,最核心的概念是“文化资本”。在《资本的形式》一文中,布尔迪厄把文化资本区分为三种形态:身体化形态,即内化于个人身上的知识、教养、谈吐与审美趣味,它的获得需要时间的长期投入,无法像金钱那样即时转让;客观化形态,即藏书、乐器、艺术品等文化物品;制度化形态,即文凭与资格。[4]这一区分对本研究尤为重要:新高考所考查的阅读积累、直观经验与思想深度,恰恰是身体化文化资本的典型形态——它最难速成,最难用钱直接购买,也最依赖家庭与成长环境的长期浸润。与之配套的概念是“惯习”(habitus)——个体在特定社会环境中内化的、相对持久的认知与行为倾向,它让人“自然而然地”以某种方式学习、说话与想象。一个在书堆里长大的孩子“自然而然”地在作文里旁征博引,一个从没进过实验室的孩子“自然而然”地把滑轮组当作需要背诵的结论:惯习的差异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进入了考场。
文化资本概念的经验效力,早已得到教育社会学的反复检验。迪马乔(Paul DiMaggio)以美国高中生为样本的经典研究发现,家庭文化资本的丰裕程度显著影响学生的学业成绩,其作用独立于家庭的阶级地位。[5]在英伦三岛的另一侧,威利斯(Paul Willis)的民族志《学做工》则展示了再生产的另一幅面孔:工人阶级的“小子们”通过嘲笑“书呆子”、逃课、找乐子的“反学校文化”来抵抗学校的规训,而这种抵抗本身却悖论性地把他们重新送回了车间——他们用主动放弃的方式完成了自己的再生产。[6]这个对比对本文颇具启发:中国县中的孩子几乎从不以“反学校”的姿态出现,相反,他们是最顺从、最能吃苦、最把学校的应试要求内化于心的一群人。如果说威利斯笔下的再生产经由“抵抗”完成,那么县中孩子们的再生产则经由“顺从”完成——他们没有嘲笑文凭,而是把全部希望押在文凭上;他们没有逃离课堂,而是把醒着的几乎每一分钟都交给了刷题。两种看似相反的文化姿态,通向的却可能是同样被结构规定好的位置。而在中国语境下,程猛对“读书的料”——那些从农家考入精英大学的子弟——的研究,则构成了一种建设性的补充:他发现农家子弟并非全然缺乏文化资本,而是在苦难与勤勉中生产出了独特的“底层文化资本”,先赋性的动力、道德化的思维与学校化的心性品质支撑着他们完成阶层跨越。[7]这一发现提醒我们,在运用布尔迪厄的理论时不可落入机械决定论:文化资本的匮乏是真实的,但县中孩子的能动性同样是真实的。
回到县中的具体情境。林小英历时三年、深入六省七县二十五所学校的田野调查,为我们描绘了县域教育生态的整体图景:在“以县为主”的管理体制下,县中被夹在省级统筹的缺席与市场选择的压力之间,优质生源与师资的流失、应试竞争的高强度动员、“分数为王”的单维筛选,共同构成了县中孩子的日常处境。[1]李晓亮对县中农村高中生日常学习的研究则进一步触到了“学习方式”这一层面:在高考改革背景下,县中学生的“苦学”——以刷题、背诵、高强度时间投入为特征的学习方式——正在遭遇命题方式变革的挑战,一部分学生在苦学中坚持,一部分混日子,还有一部分干脆放弃。[8]胡娟与陈嘉雨则把县中困境放入高等教育普及化与类型结构变迁的宏观视野中考察,指出县中学生的困境不只是资源匮乏,还与整个高等教育机会结构的转型纠缠在一起。[9]
上述研究构成本文的起点,但仍留有一道缝隙:新高考改革之后,“苦学”与“新题”之间的错位究竟如何发生?文化资本的匮乏如何具体地转化为面对某一道情境题时的茫然?如果说布尔迪厄给了我们再生产的宏观理论,那么本文想做的是一件微观得多的工作:在一所粤西县中的问卷里,寻找文化资本进入一场考试的具体路径。
调查对象与实施。 本研究于2026年7月至8月间,在广东省非珠三角地区某县域高中开展问卷调查。问卷采取匿名方式填写,内容涵盖基本情况、家庭情况与课外生活、学校教育资源、课堂学习与学习方式、对新高考的感知、升学期望与主观感受六个部分,共设四十余题,其中包含四组李克特五点量表。最终回收的有效问卷规模为数十份。受访者中女生约占八成;高二学生约占三分之一,高三学生约占三分之二;选科上以历史类为主(逾八成),物理类约占一成半;户籍构成上,本县农村户籍约占一半,本县城镇户籍约占四成半;住校生比例接近九成。样本在性别与选科结构上的偏斜,意味着本文结论更适用于描述县域高中文科倾向学生群体的处境,这是必须申明的边界。
问卷设计的理论逻辑。 问卷以文化资本理论为框架,但遵循“因果链条拆解测量”的原则:理论命题不直接进入题项,而是被拆分为可独立测量的环节。以理科学习为例,“没做过实验就难以理解抽象概念”这一假设,被拆分为实验课的实际开设形态(动手做、看演示还是“讲实验”)、理解抽象概念的主要途径、以及面对情境化试题时的主观困难三个环节,通过三个环节的并置来检验链条是否成立。同时,每个维度均采用“感知题与事实题配对”的策略:既问“学校图书馆能否满足你的阅读需要”,也问“本学期你去过几次图书馆”,避免单纯依赖态度自报。量表中设置了反向计分题(如“即使没有做过实验,只靠课本和习题,我也能完全理解理科知识”),用以识别作答中的默许偏差。
分析策略。 受样本规模所限,本文不做繁复的统计推断,而以描述统计呈现结构性线索:各类资源指标的分布、量表均分与中立值(3分)的偏离方向、以及不同题项之间的相互印证。我们相信,当家庭侧、学校侧、感知侧的数十个指标指向同一个方向时,即便每个指标单独看来都只是小幅度的偏离,其合力所勾勒的结构性图景仍然是可信的。
研究者位置性与后续研究设计。 如前所述,本研究的组长曾先后就读于珠三角地区的一所名校与粤西的一所县中,这种跨校亲历既是问题意识的来源,也意味着研究者必须对自身的情感偏向保持警觉。为此,我们在研究设计中预留了一条自我校正的通道:在问卷之外,另行编制了两份互为镜像的访谈提纲,分别面向从县中考入重点大学的学生,以及与县中受访者同届、考入同层次大学的珠三角名校毕业生。两组访谈在维度与题序上一一对应,仅在“差距感知”部分互为正反视角,构成一个同期群的对照设计。此外,问卷最后一道开放题“你觉得你们学校和城里的学校相比,最大的差距是什么?你最希望改善的是什么?”回收了学生们未经引导的自由作答,这些质性材料经主题编码后纳入分析,与量表数据互为印证。受篇幅所限,本文以问卷数据的分析为主,访谈工作将在后续研究中展开。
我们先来看这组孩子的家庭。如图1所示,受访学生父亲的最高学历以初中为主(约五成),高中或中专占约两成,大专及以上合计约两成三;母亲的学历结构与之相仿,初中及以下合计约五成,本科及以上仅约百分之三强。职业构成上,父亲中务农、外出务工与个体经营者合计约占五成半,母亲中这一比例约为五成三;父母中属于教师、公务员或专业技术人员的,均不足一成。家庭年收入方面,在剔除约四成“不清楚”的回答后,八万元以下的家庭占据了已回答者的主体;约二成三的受访学生申请过助学金或家庭经济困难学生认定。值得一提的是入学方式:约九成学生通过统招正取进入本校,经“指标到校”(名额分配)渠道入学者不足一成——这项本意为薄弱初中学生打开通道的政策,在县中的实际生源结构中痕迹尚浅。
学历与职业本身并不直接伤害任何人,它们的意义在于其所牵动的文化环境。问卷中两个指标尤为刺眼:其一,近八成受访学生表示,父母辅导自己功课的能力停留在“小学时可以,现在不能”,另有约一成表示“完全不能”——这意味着进入高中之后,家庭在学业上能够提供直接帮助的学生不足一成半。其二,如图5右侧所示,家中“经常”有人与自己讨论书籍、新闻或社会话题的学生仅约7%,而“几乎没有”的高达约四成。布尔迪厄意义上的文化资本,恰恰不是以存折的形式、而是以日常对话的形式传递的:饭桌上是否讨论新闻,书架上是否有藏书,父母是否能就一篇作文、一个社会话题与孩子交换看法。在这些无声的维度上,县中的家庭呈现出一种结构性的沉默。
这种沉默并非全然等同于赤贫。值得注意的是,约六成三的家庭藏书在10—50本之间,约二成三在50本以上;初中以来完整读过15本以上课外书的学生约占三成七(图5左);语文、英语老师“经常”推荐并要求课外阅读的比例也达到约五成六。文化活动方面,逾八成五的学生接触过文学名著,约七成七参观过博物馆或美术馆。换言之,这批孩子并非生长在文化荒漠之中——这提醒我们避免把县中学生刻板化为“一无所有”的形象。真正的差距在于文化互动的深度与制度化程度:研学、夏令营、参观大学这类“走出县域”的经历,约一成六的学生从未有过,七成学生仅有一两次;观看音乐会、话剧等演出的经历仅覆盖约两成学生;而初中以来从未参加过学科类校外培训的学生约占五成四——在珠三角的同龄人中,这几乎是一个难以想象的数字。
再来看学校。首先需要公允地指出:在最基本的办学条件上,这所县中并非一败涂地。学生对“教学水平能满足高考备考需要”的评价均分为3.39分,高于中立值,是所有学校资源指标中得分最高的一项;“校本课程、社团或兴趣课程足够”(3.28分)与“音体美信息技术课程开齐开足”(3.19分)也略过中立线。县中的教师们守住了应试训练这条底线。
但底线之外的图景如图2所示,几乎所有指向“新高考所要求的能力”的资源指标均跌破中立值:师资数量充足2.86分,实验设备与动手实验机会2.82分,多媒体与网络设备2.79分,图书馆满足阅读需要2.91分,优质线上教育资源2.77分;得分最低的是“我想选的选科组合,学校都能开得出班”(2.70分)——在新高考“3+1+2”的制度下,选科组合的供给能力直接决定学生的选择自由,而这一指标垫底,其含义颇为沉重。最具总括性的判断项“总的来说,我们学校的办学条件不比城里的学校差”仅获2.82分,学生们用分数温和而清晰地表达了他们的否定。
事实题的答卷与感知题互为印证。班额方面,约半数学生所在班级超过60人,无一人在40人以下的班级——对照《“十四五”县域普通高中发展提升行动计划》中“普通高中新入学年级班额不得超过55人”的硬性要求,[10]大班额问题在这所学校仍然突出。班额的意义往往被低估:在60人以上的教室里,教师不可能逐一评改作文、组织课堂讨论,教学的形态就被班级规模先天地规定为讲授与刷题——所谓“教学方式的选择”,很多时候不过是资源约束的别名。师资流动方面,近半数学生明确表示近三年教过自己的老师中有调走或离职者,其中约两成学生经历了三位及以上教师的离开;态度量表中“好老师流失了不少,好学生也走了不少”一项获得3.65分,说明流失在学生的共同感知中已是公开的事实。教师流动本是正常的人事现象,但当它系统性地沿一个方向流动——从县中流向地市、从非珠三角流向珠三角——它就不再是个人选择,而是区域格局的人事表达。图书馆使用方面,约三成二的学生本学期从未去过图书馆或阅览室,去过五次以上的仅约二成三——图书馆在那里,但它没有进入学生的日常。资源的闲置有时比资源的匮乏更能说明问题:它意味着阅读尚未被组织进学校的教学制度之中,而只是作为一种“可选项”悬置在学生的课余。
实验课的情况值得单独一说。在选考了物理、化学或生物的学生中,本学期实验课实际开设五次以上的仅约百分之三强,而回忆初中阶段的实验课,约三成五的学生表示“多为看视频或老师‘讲实验’”,真正“经常由学生动手做”的不足三成。高中阶段,“以‘讲实验、背实验’为主”与“基本没有实验课”合计约占三成二,加上以老师演示为主的约三成七,能够常态地分组动手做实验的学生仅约三成二。换言之,对于多数县中学生而言,“实验”主要是一种需要背诵的文本,而非一种身体的经验。
家庭与学校的双重条件,最终沉淀为学生的学习方式。问卷中有一组近乎自我指认的数据:在“我的学习主要靠多做题、背答题模板”一项上,受访学生的均分为3.35分,而认同者(选择“同意”与“非常同意”)合计约三成九,持中立态度者超过半数。作文教学方面,约四成二的学生表示语文老师教作文的最主要方式是“讲解答题模板、背诵范文和素材”。古诗文背诵方面,约两成学生坦言“主要为默写得分而背,不太关注内容”,能够理解大意者约占五成三,而自认可体会其中情感与美感者不足三成。这组数字值得停驻片刻:古诗文大概是高中语文中最接近“文化传统”的部分,也是最依赖审美慢养的部分,但在考试逻辑的支配下,它被大部分学生处理为一项默写得分的任务。当“悠然见南山”被压缩为答题卡上的五个格子,丢失的不只是诗意,还有布尔迪厄所说的那种身体化的、需要时间发酵的文化资本——它无法被压缩进格子,正如它无法被压缩进县中的课时表。
还有一个不易察觉的维度是语言。约四成二的受访学生在家中主要使用方言交流,另有近五成方言与普通话混用,纯用普通话的家庭不足一成。语言社会学的常识告诉我们,方言与作为书面文化载体的标准语之间存在着微妙的距离:它不仅影响语感与词汇的丰盈程度,更标示着一个家庭与“文化正统”之间的亲疏。布尔迪厄意义上的语言资本,正是在饭桌的谈笑间无偿传递的。
然而,若据此批评县中学生“死读书”,便落入了一种廉价的苛责。同一批学生在“我认为语文成绩主要靠长期积累,靠短期刷题很难提高”一项上给出了3.75的高分——他们清楚地知道什么是真正重要的,只是他们的生活世界没有提供养成它的条件。这种“知道却做不到”的清醒,比无知更令人心酸。阅读结构同样耐人寻味:在课外阅读的类型中,选择“以网络小说为主”的约占四成九,而接触哲学或社科类书籍的仅约一成六;有做摘抄或读书笔记习惯并能一直坚持者仅约二成三。阅读并非完全缺席,但它停留在消遣性的轨道上,难以沉淀为新高考语文所要求的思想性积累。李晓亮所描述的“苦学”,[8]在这里获得了量化的轮廓:它不是一种选择,而是在给定条件下几乎唯一可行的策略。
当这样的学习方式遭遇新高考,学生们的感知如图3所示,呈现出罕见的指向一致性。“新高考试题越来越‘活’,只靠刷题和背模板越来越难拿高分”均分高达4.04分;“新高考语文、英语试卷的阅读量很大,我做起来感到吃力”均分4.00分;“语文作文所要求的表达方式和思想深度,让我感到自己平时的积累不够”均分3.98分;“物理等科目联系生活和科技情境的试题,我感到比较陌生”3.70分;“当理科题目描述真实的实验过程或实验现象时,我很难想象题目说的情形”3.68分。与此同时,反向题“即使没有做过实验,只靠课本和习题,我也能完全理解理科知识”仅获2.70分——多数学生并不相信“做题可以替代经验”。与之呼应,理科直观想象的四项自我评估(能否在脑海中“看见”物理过程、生物结构、化学微观变化、推测未做过的实验现象)均分全部低于3分,介于2.63至2.89之间。学生理解抽象概念的实际途径也印证了这一点:面对抽象概念时,“在脑海中想象它的物理图景”(约五成三)与“找生活中的例子作类比”(约五成一)是最常用的策略,而选择“直接记住结论”的也高达约四成四,“画示意图帮助理解”者约四成二——这些数字描绘的是一种典型的“无实验者的代偿策略”:用想象、类比与记忆去替代缺失的直观经验,而这些代偿恰恰是脆弱且不可靠的。
在这里,问卷设计时预设的“滑轮组命题”——没做过滑轮实验的孩子,很难在考场上凭空想象滑轮组的受力图景——获得了来自学生主观报告的支持:实验经验的匮乏(第四部分第二节)、“讲实验、背实验”的教学形态、直观想象自评的系统性偏低、以及情境题困难感知的高位运行,四个环节的数据指向同一个机制。
这种困难感知最终汇聚为一种清醒的位置判断。如图4所示,与广州、深圳等大城市的同龄人相比,认为自己“明显处于劣势”的受访学生约占六成八,“略有劣势”约占二成六,二者合计接近九成五;认为自己有优势者不足百分之二。而在态度量表中,“我觉得新高考对农村和县中的学生更不利”获得3.68分。耐人寻味的是,他们对新高考规则本身的了解并不差——约六成八的学生表示对“3+1+2”选科规则和等级赋分“比较了解”,学校与老师与短视频平台并列为他们最主要的信息渠道(均约八成八)。换言之,这不是一群因信息闭塞而盲目焦虑的孩子,而是一群对规则相当了解、对自身处境也异常清醒的孩子。他们知道自己站在何处,也知道风向。
最后一组发现关于期望。受访学生的升学期望并不低:约六成三希望考上一本线以上高校,约一成二瞄准“双一流”,无人以专科为目标。但期望的另一面是信心的稀薄:认为自己实现目标把握“很小”或“较小”的合计约占七成七,把握“很大”者仅约百分之三强。高期望与低信心之间的巨大落差,正是谢爱磊等人所发现的“期待坍缩”在本样本中的回声——县域高中集中了社会经济地位较低的学生,而这种同质化的环境持续侵蚀着学生对高等教育机会的想象。[2]
期望之外,选择的过程同样值得检视。选科依据上,约七成七的学生表示主要依据“自己的兴趣和成绩”,表面上这是自主性相当高的选择;但结合“想选的组合学校都能开出班”仅2.70分的事实,所谓“依据兴趣”很可能是在学校开课能力的约束之内做出的有限选择——先知道能选什么,再决定自己喜欢什么,这本身就是一种被结构预先塑造的“自主”。多元升学途径的知晓度更低:对“强基计划”“综合评价录取”等普通高考之外的渠道,“比较了解”的学生仅约二成六,完全不知道者约一成一。信息渠道方面,学校与老师、短视频等网络平台以约八成八的比例并列为最主要的来源,家长与亲戚仅占约二成三——当家庭的经验够不着大学的世界,学校与算法便成了孩子们眺望未来的仅有的两扇窗。
更深一层的是学生的归因方式。在“我觉得县里的孩子和城里的孩子相比,升学机会本来就不均等”一项上,均分高达4.04分,认同者合计约七成;“如果有和城里孩子一样的条件,我能考得更好”均分3.72分;“这些年,我们县中的好老师流失了不少,好学生也走了不少”均分3.65分。这三组数字放在一起,勾勒出一种复杂的心理结构:学生们清楚地感知到了结构的不公,却很少把它当作一个可以改变的公共问题,而是将其内化为一种认命式的自我判断——“如果我生在别处,我会更好”。布尔迪厄所说的“符号暴力”,其最深刻的形态莫过于此:被支配者不仅承受支配,还参与了对支配的承认。[3]
而对那些试图改变结构的政策,学生们的感知是稀薄的。“我知道有帮扶县中的政策(如珠三角学校结对帮扶),并且感受到了实际效果”一项均分仅2.84分,跌破中立值。政策存在,但它尚未进入县中孩子的日常经验。
问卷的最后一题是开放的:“你觉得你们学校和城里的学校相比,最大的差距是什么?你最希望改善的是什么?”如果说量表呈现的是结构,那么这题呈现的是声音。对学生们的原始回答逐一编码后,可以发现其主题高度集中,大致可归为五类:
其一是资源与经费。“教育资源,实验设施。希望改善教育资源”“教育资源和学校环境,希望这两点强力改善”“师资力量和教学环境质量,增加教育资源分配”——这类回答出现频率最高,有学生干脆只写了两个字:“经济”。其二是师资。“师资”“设施建设,教师资源”等回答与量表中“好老师流失了不少”的高分(3.65分)互为印证。其三是教学方式,有学生期待的不过是“课上老师和同学多互动”,也有学生敏锐地指向制度的生硬:“教学资源与学校规章制度的一味搬运运用,未根据学校与学生实际情况做出调整”。其四是学习氛围与环境,“老师同学的学习态度,学习资源的差距,学校的条件”被并列为一个整体。其五则溢出了物质层面,抵达了某种更深处:“随着时代发展一直以来的思维方式无法改变”。
值得注意的是这些回答的文体本身:大量回答只有几个字,短促、直白、不加修饰。我们不拟对此过度解读——问卷回答的简省可能有许多原因——但其中一段较长的作答,值得原样照录:
“其实我觉得这种资金没有到位的地方肯定是有差距的这是没有办法的,就像我们这种地方和珠三角地区的相比,无论是什么,我们连知道的知识面都没有人家的广。”
“这是没有办法的”——这句平静的话,或许是整份问卷中最不平静的一句。它把我们将在下一节讨论的机制,用学生自己的语言说了出来。
现在,让我们把上述分散的发现拼装起来,看看它们究竟讲述了一个怎样的故事。
这个故事的第一层,是一个因果链条的显影。家庭文化资本的稀薄(父母学历以初中为主、家庭文化对话的沉默、研学与校外培训的稀少)与学校资源的短板(实验课的文本化、图书馆的闲置、选科供给的不足、大班额与教师流失)叠加在一起,塑造出一种特定的学习惯习:以刷题、背诵、记结论为核心。这种惯习不是学生的缺陷,而是他们在给定条件下的理性适应——当你的实验课是“背实验”、当你的语文老师用模板教作文、当你的父母在功课上爱莫能助时,刷题是你唯一可以依靠的杠杆。程猛笔下的农家子弟正是凭借这种近乎悲壮的心性品质完成阶层跨越的,[7]我们无意否定苦学的尊严。然而新高考改变了兑换的规则:它要求阅读的厚度、情境的想象、实验的直观与思想的深度——这些恰是文化资本长期浸润的产物,而非短期强化训练的对象。于是出现了本文标题意义上的“苦学的悖论”:越是依赖刷题这一唯一可及的策略,越是在新高考的赛道上远离靶心。文化资本就这样完成了一次悄无声息的旅行:从家庭的客厅出发,经过学校的课堂,最终在一道情境化的物理题、一篇要求思想深度的作文里,兑现为分数的差距。
这个故事的第二层,关乎不平等如何被自然化。值得反复咀嚼的是那组归因数据:学生们高度认同“升学机会本来就不均等”(4.04分),也普遍相信“如果有同样的条件,我能考得更好”(3.72分)。表面看来,这是一种清醒的结构意识;但细看之下,它的语法是虚拟式的——“如果有”,而非“应当有”。结构的不公被体验为个人的时运不济,公共的问题被消化为私人的遗憾。开放题中那句“肯定是有差距的这是没有办法的”,正是这种心态最朴素的表达:差距被清楚地看见,却被归入了“没有办法”的自然秩序。这正是布尔迪厄与帕斯隆在半个世纪前警告我们的机制:教育系统最成功之处,不在于它制造了多少不平等,而在于它让不平等显得像是能力与努力的合法结果。[3]当一个县中的孩子把自己对情境题的茫然归因于“我不够聪明”而非“我从未做过那个实验”时,再生产便完成了它最隐秘的一环。
这个故事的第三层,需要回答一个更进一步的问题:结构本身从何而来?县中的困境并非某个县域、某所学校的道德失败,而是一套宏观制度安排的产物。其一是城镇化的抽吸效应:人口沿“村—镇—县—市—省城”的阶梯向上集聚,学生与家长的选择随之向上流动,县中处于这条阶梯的中下游,天然处于被选择而非选择的位置。其二是“超级中学”与地市名校的掐尖机制:跨区招生的默许让优质生源在中考环节便完成了一次筛选,留下的学生在同伴效应与学习氛围上再失一城——我们的数据中,约半数班级超过60人,恰恰说明县中并非“小而空”,而是“大而薄”:生源流失的是头部,留下的是规模。其三是“以县为主”的财政与管理体制:县域财力直接决定了教育投入的上限,粤东西北与珠三角之间的财政差距,就这样被翻译成实验设备、教师待遇与课程供给的差距。林小英对此有一个精准的概括:县中的困境与其说是教育的困境,不如说是县域在政治经济格局中的位置在教育上的投射。[1]理解了这一层,我们才能明白为什么学生在开放题中会写下“经济”两个字作为对“最大差距”的回答——他们朴素地抓住了问题的要害。
这个故事的第四层,则必须留给必要的审慎。我们的数据同样包含对理论假设不利的信息:学生的阅读积累并非一片荒芜(读过15本以上课外书者占三成七),作文教学中“赏析优秀文本”的比例实际上略高于“模板背诵”,语文直观理解力的自评(3.30分)也高于理科。如果说县中的困境在理科的实验经验上体现得最为尖锐,那么在语文上,图景要模糊得多——更接近一种“半饥饿”状态:有阅读,但浅;有教学改良,但不彻底。作为研究者,我们应当尊重这种模糊性,它比一幅非黑即白的批判图景更接近真实。同时也必须承认本研究的局限:样本规模小且偏向文科倾向的女生,横截面数据无法建立严格因果,自报式的感知题也可能存在社会期许偏差;特别是,我们没有县城之外的对照组数据,“县中学生比珠三角学生更缺乏什么”的判断,目前建立在学生的主观比较(约九成五自认处于劣势)与区域间公开的结构性事实之上,而非同期群的直接测量。所有结论都只是机制层面的探索性线索,有待更大规模研究——以及我们计划中的珠三角对照组访谈——的检验。
从国家到省,县中振兴的政策议程其实已经展开。2021年,教育部等九部门联合印发《“十四五”县域普通高中发展提升行动计划》,从招生秩序、教师补充、托管帮扶、经费投入到班额控制作出了系统部署;[10]2026年5月,广东省人民政府办公厅进一步印发《广东省县域普通高中振兴行动实施方案(2026—2030年)》,部署扩大学位供给、改善办学条件、实施托管帮扶、开展校长教师托举、提升学生科学素养等八大重点任务,提出构建“横向+纵向”的立体化帮扶机制,实现对全省57个县(市)薄弱县中帮扶全覆盖,并明确严禁发达地区学校到县中抢挖优秀校长和教师。[11]全国政协委员戴立益亦提出以科技教育赋能县中振兴,直指科技教育在县中沦为“点缀”的痛点。[12]
结对帮扶若停留在管理层互访与教研交流,学生很难有体感。更具实质意义的是实验设备的配给与实验课开设的督导、图书的更新与阅读课的制度化、选科组合供给能力的兜底保障——这些才是学生问卷中跌破中立值的具体项目。同时应当警惕一种“搬运式帮扶”:正如一位受访学生在开放题中所批评的,“教学资源与学校规章制度的一味搬运运用,未根据学校与学生实际情况做出调整”——珠三角的经验若只是被原样移植,而不根据县中的生源结构、师资条件与学生需求重新剪裁,帮扶便可能沦为形式。
如果情境化命题要求的是学生没有的经验,那么帮扶就应当补偿经验本身:组织常态化的实验操作、研学旅行、高校实验室开放日、整本书阅读课程。广东方案中“提升学生科学素养”“建设省级科学教育资源库”的设计,方向正是如此,关键在于落实的密度。
近半数受访学生亲历过教师的调走或离职。广东方案中“定向评价、定向使用”的职称制度、每年定向培养三百名研究生层次教师、严禁恶意抢挖等举措,若能真正执行,将是对症之药;但待遇与职业发展的实质性改善,才是留人的根本。一位好老师在一所县中留十年,其意义胜过十次送教下乡——因为文化资本的传递依赖的恰恰是这种稳定而长期的师生关系。
我们的数据显示,学生对普通高考规则的了解尚可,但对强基计划、综合评价等多元途径知之甚少,信息渠道高度依赖学校与短视频平台。帮扶政策中应当包含系统的生涯规划与升学信息服务:邀请高校招生组进县中、组织大学生返乡分享、建设可信的升学信息平台,让“选择”真正成为县中孩子可以行使的权利,而不是被算法与信息差预先决定的命运。
我们的数据显示,县中学生对自身处境的感知高度清醒,对政策效果的感知却相当稀薄。政策的成效不应只由升学率和经费拨付额来衡量,还应由县中孩子是否重新相信“留在这里也能考出去”来衡量——期望与信心的回升,才是县中振兴最灵敏的温度计。
调查接近尾声时,我时常想起自己在两所学校之间往返的那段经历。在南海中学的图书馆里,阅读是日常;在云浮的教室里,做题是日常。两个世界之间相隔的,不过是两三小时的车程,但在一场强调情境、阅读与实验经验的高考里,这两三小时被折算成了分数,再被折算成命运。
布尔迪厄的悲观在于,他让我们看见教育系统如何在“公平竞争”的仪式中悄悄完成再生产;但他的价值也在于此——看见了,才有可能改变。县中的孩子们并不缺少勤勉,也不缺少清醒;他们缺少的是那些本应由公共教育均等提供的东西:一次亲手完成的实验,一场真正的阅读,一位不会中途离开的老师,以及一种不必依赖“如果我生在别处”的虚拟语气来维系的对未来的信心。
最后,请允许我以一位学生的话作结。在回答“最希望改善什么”时,她写道:“多关注小地方学生需求,尽量公平。”“尽量”二字,小心而卑微——她们甚至没有要求完全的公平,只是请求被看见。而回应这种请求,恰恰是公共教育存在的理由。
“多关注小地方学生需求,尽量公平。”
林小英说,经济越落后的地方,教育越应该给人以希望。[1]愿这份小小的调查,能成为这个命题的一个县域注脚。